这一两年,我在网路上反覆看到一句话——“毕业即失业”。说的未必是全面事实,却准确反映了一种集体焦虑:不是成绩不好,也不是不肯做事,而是企业似乎愈来愈少提供“可以边做边学”的起步位置。这种感受,并非来自新闻渲染,而是来自一张张年轻却困惑的脸。那些曾经相信“只要肯读书、肯努力,就会有位置”的孩子,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迟疑。
近年多项跨国就业研究都指出一个共同趋势:生成式AI普及后,企业对初级员工的需求明显下滑,对资深人才的竞逐却更加激烈。这不是景气循环,而是生产模式的转向——通往职场的第一阶梯,正在松动,甚至断裂。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意味着经济停滞。许多城市依然消费热络、企业仍在运作,但年轻世代却感受到一种无形压力:工作仍在,却少了“进场学习”的空间。消失的不是职位,而是让人逐步累积经验、修正错误、建立信心的过程。一旦这个过程被抽离,青年世代即使再努力,也容易在原地打转。
学徒岗位消失
过去,企业愿意付出成本,让新人从整理资料、撰写草稿、处理基础事务开始练功;如今,一名熟手搭配成熟的AI工具,往往就能完成过去数人的工作量。 AI 并非唯一原因,但它放大了效率至上的管理逻辑,率先挤压的,正是学徒型岗位。当学习被视为成本,而非投资,职场阶梯自然无法维持完整。
这对独中教育而言,是一记必须正视的警钟。若我们仍停留在记忆标准答案、重复操作的训练模式,等同于把孩子送上正在消失的阶梯。教育若不调整,学生即使成绩再好,也可能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立足点。面对这个时代,我愈来愈确信:教育必须重新奠基,而“AI 思维”正是新时代的地基。
所谓AI思维,并非教学生追逐平台,而是理解AI如何运作、如何判断、为何会错。它本质上是基于机率的预测,而非价值与真理的裁决。孩子若不懂这一点,就容易把顺滑的答案误认为正确,把效率误当成智慧;唯有理解其限制,才能站在工具之上,而不是被工具牵着走。
在AI思维课堂的回馈中,我看到真正的转变,不在于学生会用哪个系统,而在于他们开始追问:“为什么AI会这样回答?”这一问,意味着思维真正启动。操作只是招式,理解才是内功;会用工具不难,懂得怀疑工具,才是教育的核心。
有学生总结道:“规律可以被打破,AI会跟随模式,但人可以创造新模式。”这正点出了差异所在:AI 擅长重复,人类必须学会超越;AI 能归纳过去,人必须定义未来。若教育无法培养这种能力,我们训练的只会是更熟练、却更容易被取代的执行者。
这也让我重新思考“行三好”在 AI 时代的意义。
把事做好,是提出好问题;
把话说好,是与人沟通,也与机器精准对话;
把心摆好,则是在算力之前,守住伦理、良知与同理。
跨越断裂阶梯
AI没有价值观,使用它的人必须有。效率无法取代判断,速度不能凌驾良知,这是人文教育在科技浪潮中不可退让的底线,也是教育存在的最后防线。
当职场阶梯断裂,学校的角色也必须随之转型。我们不能只交出成绩单,而要让学生在校园中累积作品、经验与责任。策划活动、完成专题、回应社会,这些真实而具体的学习历程,将成为他们跨越断裂阶梯的桥梁。
未来不会等人,但教育必须等人。教育者此刻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替孩子决定他们未来站在浪头之上,还是被浪潮卷走。让孩子走出校门时,不是被时代淘汰的初级员工,而是能站稳方向、驾驭工具、定义未来的人——这,才是这个时代教育最该完成的事。
2026年1月25日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浑忘春秋》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