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明也开始外包

清明节前的学校周会上,我对学生说,清明不是迷信,而是“记得来处,才知道要去哪里”。这句话不玄,也不深,却未必容易真正落进今天年轻人的心里。因为他们活在一个凡事讲效率、重方便、求……

清明节前的学校周会上,我对学生说,清明不是迷信,而是“记得来处,才知道要去哪里”。这句话不玄,也不深,却未必容易真正落进今天年轻人的心里。因为他们活在一个凡事讲效率、重方便、求省力的年代,连哀思都可能被整理成一套省时省事的服务流程。当一个民族连追念先人的方式,都开始交给别人代办时,松动的便不只是习俗,而是人对自身来处的感觉。

走多远都不会忘本

我每年的清明,都回到家乡。那不是例行公事,而更像是对身世的一次校准。跟着家人上山,扫墓、除草、焚香、祭拜,年年如此,没有什么戏剧性,却足以叫人安静下来。那些立在山头的墓碑,不只是亡者的名字,也是活人与过去之间尚未断裂的线。人站在坟前,想到的未必只是死亡,更多时候,是自己从哪里来,家族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祖辈又如何在更艰难的岁月里,把路替后人硬生生撑出来。

这几十年来,我始终坚持亲自动手。草长了,就自己割;坟头脏了,就自己清;墓碑上的字剥落了,便带油漆去补。汗照样流,腰照样酸,手也照样沾满泥土,但我从不觉得那是白费力气。因为清明若只剩下“到了、拜了、走了”,它很快就会变成一具空壳。唯有你亲手整理过坟地,亲眼看过碑上的姓名,亲耳听长辈重提旧人旧事,你才会真正明白:所谓慎终追远,追的不是排场,远的也不只是年代,而是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不该忘本。

但这样的情景,正在迅速退场。这些年上山扫墓,我看到冢山里多的是中年人与老人,年轻人的身影明显少了。冢山也常出现临时工人,主动询问可否代为除草、清理、打扫。花一点钱,事情便有人处理,并无不妥,也十分符合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再加上近年私人集团经营的殡葬事业日益蓬勃,从生前规划到身后安排,从法会到扫墓,几乎都能一条龙包办。死亡,被包装得愈来愈体面;追思,也被安排得愈来愈周到。问题是,当一切都可以代办之后,家人究竟还剩下多少必须亲自承担的情感责任?

我并不反对现代化,也不否定专业服务的存在价值。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便利成为最高原则之后,我们会不会把那些本该由自己完成的责任,也一并交出去。

追思不只在山上

清明最深的意义,不在香火是否鼎盛,也不在供品是否丰盛,而在于你愿不愿意停下来,向已逝之人低头,向自己的来处致意。那是对生命源头的承认,也是对今日所得的一种感恩。人若失去了这份感恩,读再多书,也未必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走再远路,也可能只是无根地漂流。

所以我对学生说,清明可以做三件很简单却很重要的事:陪家人去,听长辈说,回到学校后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这不是节日训话,而是年岁渐长之后愈来愈深的体会。

追思,不只在山上,也不只在节日;它更在日常,在做人,在一个人如何安放自己的心。你若记得先人曾怎样熬过艰难,就不会把今天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你若知道自己承接了多少人的辛劳,就会明白,认真活着,认真读书,把心摆好,便是对祖先最实在、也最不浮泛的回应。

清明不是让人向后看一眼就算了。它真正要逼我们回答的是:当有一天,我们也成了后人的来处,我们究竟准备留下什么样的背影?

从冢山回家途中,若有所思,遂赋诗吟怀:

纸灰风冷过荒丘,

草没残碑岁月流。

若把追思都付与,

来时何处问源头。

2026年4月5日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浑忘春秋》专栏

https://guangming.com.my/浑忘春秋-当清明也开始外包

本文移錄自「悠然見山」歷年公開文章,保留原文內容與發表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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