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大成尘,独中仍在

我从北马回到南马,回任笨珍培群独中校长。这些日子,常与新加坡访客长谈。他们得知我长年服务独中,总有几分好奇,仿佛不曾想到,这片土地至今仍保留完整的华文中学体系。 我总是如实回答……

我从北马回到南马,回任笨珍培群独中校长。这些日子,常与新加坡访客长谈。他们得知我长年服务独中,总有几分好奇,仿佛不曾想到,这片土地至今仍保留完整的华文中学体系。

我总是如实回答:全马有60+2+1所华文独中,在校生约八万,高中统考考生近年约一万余人;统考文凭虽未获我国联邦政府全面承认,却已被海内外许多高等院校接受,作升学凭据。

听完之后,访客往往沉默片刻,轻声说:我们那里,早就没有这样的学校了。一问一答间,马新两地数十年来不同的历史选择,便悄然浮现。

新加坡独立后,在冷战意识形态斗争、后殖民建国焦虑与马印夹处的压力下,选择以英语作行政、商业与教育的媒介,各族母语置于第二语文的位置。

1980年,由华商社群倾力创办的南洋大学,与新加坡大学合并,成为今日新加坡国立大学。自此,东南亚第一所华文大学走入历史。双语政策仍在,英语日益成为年轻一代的思维语言,华语则从主流生活退为课堂科目,再退为节庆、牌匾与家庭记忆。

语文承载文化魂

有访客低声说:那个年代,我们也有过南大,后来消失了,很多人是有遗憾的。南大不只是一所大学。 1953年陈六使倡议办学,胶工、三轮车伕、商贾百姓纷纷捐款,集腋成裘,撑起文化尊严。当社群意志在国家治理的行政逻辑前退场,历史便留下覆水难收的遗憾。

反观马来西亚,华人仅二成余,从未主导国家教育政策,却凭林连玉先生“多采多姿,共存共荣”的信念,守住华小,也撑住独中。华小虽已纳入国家教育体系,仍仰赖华社长期关怀;独中则更靠家长学费、乡亲捐输、校友回馈与办学人的承担,在制度夹缝中自力更生,延续母语教育的长堤。

新加坡访客最后说:你们,真的很了不起。这句话固然令人动容,却不应成为独中的安慰剂。语文教育的存亡,不只取决于人口多寡,更取决于社群意志与国家治理之间,谁被排在前面。新加坡华人占人口多数,终究失去南大;大马华人以少数之身,却把独中守到今天。这不是比较高下,而是提醒我们:文化一旦退出制度,便很难只靠乡愁召回。

守住文化一方土

身为独中校长,我更清楚校园不是报表上的成本中心,而是国家的养成现场。我们守住语文,不是盲目守旧,而是守住一个族群思考、感受与表达自己的方式。语文若失落,文化便失去居所,人心也会失去底盘。

我常以“行三好”衡量办学:把事做好,先守住课堂与教学;把话说好,坦率面对文化根基;把心摆好,让校园远离短线政治算计。访客的一声称许,应化为我们的警惕。

世界正在跨海抢人,制度仍有关卡,独中若只沉醉于被肯定,便会忘了真正的考验还在路上。

语文是灵魂的衣裳,人心是文化的故乡。这条由寒窗学子与前辈先贤共同支撑的旧道,值得我们倾力守护,代代相传。

回望南洋大学的兴废,再看今日独中的坚守,心中有诗以记之:

南洋大学久成尘,
隔岸狮城语渐新。
少数偏能留旧道,
人心不散故乡亲。

2026年6月21日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浑忘春秋》专栏

https://guangming.com.my/【浑忘春秋】当南大成尘,独中仍在

本文移錄自「悠然見山」歷年公開文章,保留原文內容與發表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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