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教總教育中心易名風波記事本末(2008-2026)

緣起:為何寫這篇記事 近日讀到董教總教育中心擬刪除「董教總」三字的報導,心頭一沉。這不是普通公司易名,而是大馬華教一段沉重舊傷,被推到牌匾之前。若六月二十一日特別會員大會通過此……

緣起:為何寫這篇記事

近日讀到董教總教育中心擬刪除「董教總」三字的報導,心頭一沉。這不是普通公司易名,而是大馬華教一段沉重舊傷,被推到牌匾之前。若六月二十一日特別會員大會通過此議,教育中心或許仍在,新紀元或許仍在,但由董總、教總、獨大與廣大華社托起的高教理想,將被切出原有脈絡。這一刀,不只割在名稱上,也割在華教共同記憶上。

我寫這篇記事,並非為了重挑舊怨,也不是為任何一方寫判詞。恰恰相反,越是沉重的歷史,越不能只剩口號與情緒。華教歷史有其血淚,也有其制度教訓。年輕世代若不知道「董教總教育中心」何以而來,便難以理解今日易名何以牽動華社神經;華教同道若只記得個人恩怨,而忘了公共責任,也容易讓歷史再度被誤讀。

因此,本文以「冷靜、中立、據事直書」為原則,根據公開報導、相關文告、個人所見所聞及既有資料,整理這場延續近二十年的風波。文中難免有立場,但立場必須建立在事實脈絡之上;文字可以沉痛,判斷卻不能失準。

壹、背景:「董教總教育中心」是什麼?

董教總教育中心(非營利)有限公司,是由董總、教總及獨立大學有限公司等華教力量共同推動成立的機構,並以此為基礎創辦新紀元學院,後來發展為新紀元大學學院。這個機構之所以受到重視,不只是因為它與一所高等學府相關,而是因為它承接了華社申辦獨立大學未竟的願望。

「董教總」三字,從來不只是公司招牌。它是董總與教總長期並肩推動華文教育的公共符號,也是華社在母語教育長路上累積起來的信任。新紀元之所以稱為「新紀元」,也不只是一所學院的名稱,而是華文教育從小學、中學走向大專的一次歷史突圍。這個名字承載的不是某一屆董事會的權力,而是許多先賢奔走、群眾捐輸與華社支持所累積的道義責任。

貳、2008年:新紀元風波的歷史前奏

若要理解後來的修章與易名爭議,必須回看二○○八年前後的新紀元風波。當時,時任新紀元學院院長柯嘉遜博士不獲續約,引發師生、校友及華教界強烈反應。爭議表面上是人事續聘,深層卻是高等學府治理理念之爭:新紀元究竟應作為具有學術自主精神的大專院校,還是應更緊密服從董事部的治理安排?

事件後來在校園抗爭與畢業典禮風波中急速升溫。尤其二○○八年十一月畢業典禮發生暴力事件,使社會焦點從治理問題轉向秩序與暴力問題。無論任何立場,暴力都不應被合理化;但也必須承認,暴力事件使原本關於學術自主、校園治理及董事權限的討論受到遮蔽。

柯嘉遜離開後,新紀元學術團隊出現動盪,華人知識界與教育中心領導層之間的裂痕擴大。這場風波留下的真正教訓,不只是某一位院長去留,而是公共教育機構一旦把章程權力置於教育精神之上,日後任何爭議都可能演變成權力與信託之爭。

叁、2005年至2015年前後:組織路線逐步收窄

二○○五年至二○一五年前後,董總內部長期累積治理矛盾。傳統上,董總的力量來自各州董聯會的集體參與與合議精神;一旦重大決策未能充分凝聚共識,組織便容易從公共平台變成路線鬥爭場。

這段時期,外界對董總領導層的批評,主要集中在三點:一是決策過程不夠透明,重大議題未能充分凝聚共識;二是公共論述容易走向非黑即白,把不同策略意見視為路線問題;三是與教總、校友團體、華團及部分州董聯會的關係日益緊張。

這些批評未必每一項都能用單一事件定讞,但其共同指向非常清楚:華教組織若失去合議精神,便會削弱社會信任;若把同道視為對立面,便會使華教共同體從內部鬆動。這是後來董總大分裂的前因,也是教育中心修章爭議的背景。

肆、2012年:關丹中華中學事件的催化作用

二○一二年,政府批准設立關丹中華中學。彭亨州長期沒有華文獨中,當地華社爭取復辦獨中的願望深厚。然而,關中的批文與辦學定位引發重大爭議:它是否屬於傳統六十所華文獨中體系?學生能否報考統考?開放關中報考統考,會不會影響現有統考合法性?

當時一方採取高度防禦立場,憂慮關中模式會被政府利用,進而動搖獨中與統考制度;另一方則從彭亨華社多年心願及辦學實際出發,主張應在守住統考原則下包容關中。這不是簡單的「保守」與「改革」之爭,而是華教面對不完整政策空間時,究竟應採取絕對防線,還是務實推進的路線之爭。

後來相關訴訟在法院層面確認,董總處理學生報考統考事宜的權限及統考合法性,並未因關中事件而被否定。這個結果使關中爭議逐步落幕,卻也讓許多華教基層回望整個過程時感到唏噓:一場本可透過理性協商處理的爭議,最終消耗了大量人情、信任與組織能量。

伍、2014年至2015年:董總大分裂

二○一四年至二○一五年,董總內部矛盾全面引爆,形成以葉新田、鄒壽漢為代表的一方,以及以傅振荃、陳大錦等人為代表的另一方之間的激烈對峙。雙方圍繞職權、會議合法性、章程詮釋及組織路線展開攻防,甚至訴諸法庭與社團註冊局。

這一段歷史,是大馬華教令人痛心的一頁。華教組織原應面對外部教育政策挑戰,卻把大量力量消耗在內部爭議、互相指控與程序攻防上。最終,改革陣營透過組織程序取得董總主導權,原有領導層退出董總核心權力結構。

然而,董總權力的更迭,並未同步解決董教總教育中心的治理問題。相反,教育中心因公司法與章程架構不同,成為另一個延續爭議的制度場域。

陸、2015年:教育中心修章與主導權轉移

二○一五年,董教總教育中心的章程修改成為整場風波的關鍵轉折。據當年報導及後來多方資料,教育中心通過修章,削減董總、教總、獨大三機構在董事會中的代表名額,同時大幅提高個人董事比例。原本由三機構共同主導的治理格局,從制度上轉向個人會員占多數的結構。

這一變化的嚴重性,不在於公司章程能否依法修改,而在於它改變了教育中心的公共責任格局。若教育中心原本承接的是三機構與華社共同創辦新紀元的歷史責任,那麼三機構代表權被制度性削弱,便不只是董事席位的調整,而是主導權性質的轉移。

因此,本文不使用「資產轉移」這類容易引起法律爭議的定性,但必須指出:二○一五年的修章,使教育中心與其創辦母體之間產生了實質裂縫。章程可以改,席位可以調,但華社當年捐輸與支持時所寄託的公共信任,不應在公司程序中被稀釋。

柒、2018年:法庭攻防告一段落,名實之爭浮現

三機構不滿教育中心修章,曾循法律途徑挑戰。相關司法程序最終未能推翻修章結果,教育中心的個人會員主導結構遂成既成事實。法庭可以裁定程序是否合法,卻不能裁定歷史是否被善待;公司法可以處理席位與程序,卻未必能處理公共責任與華教感情。

二○一八年前後,董總、教總及獨大方面曾公開表示,既然教育中心已不再由三機構實質主導,就不應繼續使用「董教總」名義,以免混淆華社。這句話後來被易名支持者引用,作為今日刪除「董教總」三字的依據。

然而,這段歷史必須正視,卻不能片面挪用。當年的要求,本質上是一種抗議,是對「有名無實」的控訴,不是對切割歷史的祝福。若今天把當年的悲憤拿來作為刪名理由,就是把傷口誤認為藥方,把警鐘誤聽成送別鐘聲。

三機構後來選擇杯葛教育中心活動,不派代表進入董事會。這一做法保住了原則立場,卻也帶來另一個制度後果:董事會內部少了來自三機構的直接制衡,使教育中心長期由個人會員結構主導。這是歷史的兩難,也是今日必須誠實面對的教訓。

捌、2015年至2025年:名稱保留,關係疏離

修章之後,教育中心繼續與新紀元大學學院的發展密切相關,「董教總教育中心」名稱仍然存在,但三機構對其實質影響力日益有限。換言之,十餘年間,教育中心在名稱上仍帶有董教總歷史印記,治理上卻已與三機構主導格局漸行漸遠。

這正是今日風波的根源。若名稱仍在,外界自然會以為教育中心仍與董總、教總及獨大保持原有關係;若治理結構已變,相關主導者又會認為名稱造成混淆。問題是,混淆不是由名稱本身造成,而是由治理結構與歷史責任斷裂造成。若只刪名字而不處理關係,等於把問題從制度層面推向歷史記憶層面。

二○二五年,教育中心曾擬更改名稱,據報因新名稱涉及「新紀元大學學院」字眼及相關審批問題,未能如願。二○二六年,易名議案再度提出,並改以「新紀元教育基金會」或「新紀元基金會」為方向,這才使刪除「董教總」三字的問題正式引爆。

玖、2026年:易名風波與三種聲音

二○二六年五月,教育中心發出特別會員大會通知,擬於六月二十一日表決易名。消息傳出後,華社輿論大致出現三種聲音。

第一種聲音來自教育中心現任主導層。他們認為,易名是為了解決名稱與現實治理不符的問題,也可避免外界誤以為教育中心仍由三機構主導。此一說法有其技術理由,但技術理由不能完全回答歷史問題。

第二種聲音來自反對者。他們認為,「董教總」三字不是普通名稱,而是華教運動的精神符號。若在未充分諮詢華社、未交代歷史責任、未修補與三機構關係之前刪名,等於把歷史裂痕制度化,也等於讓新紀元與創辦母體的關係進一步疏離。

第三種聲音則呼籲冷靜,認為名稱本身不是華教精神的全部,擔心爭議再次撕裂華社。這種提醒有其必要,因為華教不能永遠困在內鬥陰影中。但冷靜不等於不追問,和解也不能以遺忘為代價。真正的冷靜,是把歷史講清楚;真正的和解,是把制度修回公共責任。

拾、本文立場:不應急於刪名,應先修補制度

問題的核心,不在於「董教總」三字是否容易令人誤會,而在於教育中心為何走到需要刪去這三字。若主導權旁落,就應檢討章程;若治理關係斷裂,就應修補關係;若華社認知混亂,就應公開歷史、公開章程、公開資產與治理脈絡。最不應該做的,是以易名作為終結爭議的手段。

因為一旦刪名,表面上是名實相符,實際上卻可能承認裂痕無法修復,並把華教分裂正式寫入制度。制度可以改革,章程可以檢討,治理可以重整,但歷史不能輕刪,初心不能出賣。

因此,六月二十一日之前,最負責任的做法,不是急著通過易名,而是暫緩議案,召開一場真正公開、完整、負責任的華教內部對話。董總、教總、獨大、新紀元、各州董聯會、校友、捐款人代表與華教耆宿,都應坐下來,把歷史講清楚,把章程攤開來,把資產與未來治理說明白。

若能恢復三機構應有的主導或制衡角色,就讓「董教總教育中心」重新名實相符;若不能恢復,也應向華社完整交代為何不能,而不是用刪名來關門,用程序來埋葬歷史。

拾壹、歷史給華教組織的警訊

綜觀這段歷史,因果並不難辨。二○○八年的新紀元風波,暴露了學術自主與董事權力之間的張力;二○一二年的關中事件,凸顯了路線鬥爭對華教共同體的傷害;二○一五年的董總分裂,使權力更迭進入制度戰場;同年的教育中心修章,則把治理主導權從三機構集體主導轉向個人會員主導。

到了二○二六年,刪除「董教總」三字,看似只是名稱調整,實則是前述因果鏈的最後一環。當年的修章若是治理權轉移,今日的易名便是歷史符號的切割。這是本文最沉痛的判斷。

這段歷史給所有非營利教育機構留下重大警訊:第一,公共事業不能只靠個人道德維繫,必須靠章程防護;第二,創辦團體的制度地位不能任由一時多數稀釋;第三,教育機構不能只以公司法自我理解,還必須承認其歷史、社會與公共責任;第四,華教組織若失去合議與包容,最後傷的不是對手,而是整個共同體。

華教最怕的,從來不只是外部打壓。外部壓力再大,只要內部信念仍在,仍可守住根脈;最怕的是內部自己把根切斷,還說只是整理枝葉。董教總三字不是商標,不是包裝,而是無數華社群眾在歲月中交出的信任。當年有人捐錢,不是為了支持少數人的治理安排;當年有人奔走,不是為了讓共同理想在程序中被淡化。

尾記:以詩留史

今日記此本末,不是為了讓華教繼續沉溺在分裂中,而是盼望還有回頭的可能。若真以華教大業為重,就請懸崖勒馬,回頭是岸。此刻刪去的不是三個字,而是一段華社曾經相信的夢。

若此名一刪,歷史未必沉默,故賦詩為華教留下一聲沉問:

董教名存繫眾魂,
新元豈可斷前根。
一朝刪去三文字,
百載何顏對後昆。


2026年6月7日

本文移錄自「悠然見山」歷年公開文章,保留原文內容與發表日期。

查看原始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