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6日,我走进宽柔中学至达城分校黄桂岩大礼堂,出席第3届社企谢师宴。大厅灯火通明,来自全国各地的退休独中教职员依序入席,胸前都别着一朵酒红色手工小红花。那是学生一针一线钩织出来的心意,3届以来累计逾两千朵,朵朵不同,却像同一句话:老师,我记得你。
在人群中,我见到中学恩师。她年岁已长,笑容依旧。师生重逢,不必多言;望着她胸前那朵红花,心里有一处,悄悄暖了起来。
这场谢师宴,由马来西亚社会企业家基金主办。自2023年创办至今,3年累计发放感恩金688万令吉,惠及全国602位独中教职员。今年更创设“师恩馆”,以3D虚拟校史馆保存教师足迹。这不是宴席,而是把感恩从口号落到行动,让长期在“吃草挤奶”环境中撑住独中教育的人,真切感到自己被看见。
可是,温暖之外,我心头还压着另一层阴影。
压力最后的承受者
近一年,台湾接连传出教师在校园轻生或非正常死亡事件。个案背景各异,不能简化为同一原因,更不能替任何调查预设结论;但从相关报导与教师团体的忧虑中,可以看见一条共同裂缝:家长投诉愈来愈容易,行政支援未必及时,教师管教边界愈来愈窄,而真正站在课室第一线的人,往往成为压力最后的承受者。
这不是台湾一地的问题。上个月,马来西亚教总主席谢立意在大会上呼吁,教育部应从法律层面探讨立法保护教师。这句话听来强硬,实则沉重。当家长不先沟通而直接越级投诉,当社交媒体未审先判,当学校为了息事宁人而把老师推出去承担,教师的尊严便一寸寸被磨薄,专业判断也在恐惧中逐渐沉默。
马台两地教育制度不同,文化脉络也不同,不能硬把事件相连;然而警钟相似:社会对教师要求愈高,给教师的保护却愈少。这个落差若不修补,教育终究会付出代价。久而久之,好老师不敢管,年轻老师不愿来。这其实是教育现场最难弥补的流失。
所以,感恩是起点,不是终点。
社企基金做出漂亮示范
马来西亚社会企业家基金3年走来,已为华社做出漂亮示范:让退休教职员被记得,让服务岁月被尊重,让师恩有制度、有数字、有温度。这条路必须走下去。但若社会只在宴席上给掌声,却不在政策上给后盾;学校只在教师节送感谢状,却在亲师冲突时让老师孤军作战;体制只高喊尊重与人权,却让认真管教者成为投诉箭靶,那么,再多感恩,也只是给伤者递上一碗热粥,能暖一时,不能御寒一生。
真正的尊师,不只是在退休后送上一朵红花,也是在老师仍站在课室时,给他明确权责、行政支援、法律保障与社会信任。学校不能只使用老师,还要支撑老师;不能只要求班级稳,还要让班导师站得稳。底盘稳了,老师才站得住;老师站得住,教育才走得远。
念及此,花影在目,警钟在耳,遂成七绝一首,以志所思:
红花一朵记春风,
师道千秋未许空。
若问杏坛谁可守,
先扶灯下育人功。
2026年6月7日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浑忘春秋》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