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说而胜似小说(注1)的《浮生六记》
一、 前言 《浮生六记》是一部很独特的古典文学作品,要说它是小说,又不尽然,因为它并没有虚构的人物、场景与情节,而是真人实情;要说它不是小说,可是它的内容却又有小说要素(注2)中的情节连贯与起伏,颇能引人入胜。 审诸文学史藉,历来对《浮生六记》这一部文学作品似乎较少有人作出讨论,但是它在清代文学史上的文学地位却是很特殊的。俞平伯先生曾将《浮生六记》比作“一块纯美的水晶”,并赞它“幽芳凄艳,读之心酸”(注3)。因此有人将之视为“悼亡文学”的杰作,并为随后《红楼梦》的产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注4)。 林语堂先生对《浮生六记》的评价尤其高,对于书中的“陈芸”这一个女子,他简直赞美到无以复加,认为“陈芸是中国文学及中国历史上(因为确有其人)一个最可爱的女人,并非故甚其辞(注5)。”对于书中沈复及陈芸这一对人间佳侣,他真恨不得就在他们的坟前对他们俩曾经在历史上留下一段最凄美动人的爱情寄予最真挚的颂赞。 一直以来,凡是讨论到《浮生六记》一书的学者,无不认为书中第一卷的《闺房记趣》与第三卷的《坎坷记愁》写得最为精彩,这对于要了解沈氏夫妇的爱情生活与家庭生活,这两《记》应该可以看成是一个整体的描写。因此,本文尝试以这两记的内容为纲,佐以其余各卷,尝试勾勒沈氏夫妇的爱情生活及肯定其文学价值。 二、 《浮生六记》的叙事特色 《浮生六记》一书之所以会成为一部令后人激赏的古典文言读物,从文学鉴赏的角度来看,它确实具有下列数个特色,兹列如下﹕ 甲、文字典雅畅达 《浮生六记》是用浅易文言文写成的文学作品,以作者所处的时代,民间白话小说已普遍流行,虽然在那个时代,白话文在中国文学史上已经成为古典小说的最直接的媒介语文,但是在文人的圈子里,文言文仍然是他们最理想的表情达意的文字,因此,在这部自传体作品中,作为一位传统文人,作者沈复运用了典雅精练的文言文进行创作,读起来文从字顺,淋漓酣畅,自有其动人之处。兹举数例如下﹕ 余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正值太平盛世,且在衣冠之家,居苏州沧浪亭畔,天之厚我,可谓至矣。东坡云﹕“事如春梦了无痕”,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负彼苍之厚。 因思《关雎》冠三百篇之首,故列夫妇于首卷;余以次递及焉。所愧少年失学,稍识之无,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若必考订其文法,是责明于垢鉴矣。”《卷一.闺房记趣》 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遍游庙中,无识出女子者,或问何人,以表弟对,拱手而已。最后至一处,有少妇幼女坐于所设宝筵后,乃杨姓司事者之眷属也。芸忽趋彼通款曲,身一侧,而不觉一按少妇之肩。旁有婢媪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尔!”余欲为措词掩饰。芸见势恶,即脱帽翘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与愕然,转怒为欢。留茶点,唤肩舆送归。(同上卷) 上述两段文字读来清新可喜,并无诘屈聱牙之句,用词浅易,但不失雅致,尤其文言文特有的表述特色,都能从字里行间里发挥出来。该书除了《卷五.中山记历》与《卷六.养生记逍》有人疑非沈作之外,但通观全书六卷文字,大体上都具有上述的文字特色,读来令人莞尔,不忍释卷。 乙、奇特的内容安排 严格来说,《浮生六记》应该属于自传体的散文杰作,其写作目的似乎是在有意无意之中完成的,内中的叙述主线其实是记述沈浮与陈芸的爱情生涯,以寄托沈复寄托悼念亡妻之深情,并在叙述的过程中,交待了本身的家庭琐事;在纷杂的家务事端中见出沈氏夫妇的婚姻生活,以及他们那令老天爷也妒羡的甜蜜无比的爱情,如《卷一.闺房记乐》中有一段写其两夫妇洞房花烛夜之际,其香艳之情,惹人遐思而又不露骨,颇为动人,写道﹕ 伴妪在旁促卧,令其闭门先去。遂与比肩调笑,恍如密友重逢;戏探其(陈芸)怀,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尔耶?”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 冷凝人的眉批对上述文字形容得好,他说道﹕“使读者随其情景想入非非,尤其‘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所费笔墨谨十一个字,却将灵肉关系,融为一炉,堪称绝妙佳句。” 又如写他们平时互为戏谑的情景时,有这么一段﹕ 七月望,俗称之鬼节。芸备小酌,拟邀月畅饮,夜忽阴云如晦。芸愀然曰﹕“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余亦索然。但见隔岸荧光明灭万点,梳织于柳堤蓼渚间。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而两韵之后愈联愈纵,想入非夷,随口乱道。芸已嗽涎涕泪,笑倒余怀,不能成声矣。觉其鬓边茉莉浓香扑鼻,因拍其背以他词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当退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余曰﹕“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爱小人耳。” 上述一段对白可是多么精彩啊!从中可以揣知沈复与陈芸从戏谑中表现出的恩爱之情,同时也不得不对陈芸这个聪明伶俐的女人的机智深感叹服! 另外,该书也记叙了作者沈复其个人在生活情趣中的个人领悟,如在《卷二.闲情记趣》中记载童年的玩乐,把夏天的蚊子“私拟作群鹤舞空”,后来在院子里观赏两只虫子互斗,忽然被一只癞虾蟆吞食,作者一气之下,“捉虾蟆,鞭数十,驱之别院。”这一段文字写来有趣,充满了童真,在初中的《华文》课本里都有收录此段文字,成为中学生必读的经典文章。 又如在同卷中,沈复也对培养盆栽与插花艺术颇有心得,由此见出作者在生活品味方面有其独到之处。另一方面,在旅游方面的心得,沈复对所走访过的景点也有独到的见解,且录一段《卷四.浪游记快》中的一段文字供参考﹕ 吾苏虎邱之胜,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此则剑池而已。余皆半藉人工,且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即新起之白公祠塔影桥,不过留名雅耳。其冶枋滨余戏改为“野芳滨”,更不过脂乡粉队,徒形其妖冶而已。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虽曰云林手笔,且石质玲珑,中多古木;然以大势观之,竟同乱堆煤渣,积以苔藓,穿以蚁穴,全无山林气势。以余管窥所及,不知其妙。 虽然沈复的见解未必能令人信服,但他有如此独特的看法,可见他不拘泥于前人的看法,而能独抒己见,这种独创的见解还是令人钦佩的。 从本书的章节中,得知共有《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中山记历》与《养生记逍》(注6)等六卷内容。尽管作者有意将上述纷杂的生活内容划分成六大块,但每一个组合之间都有或多或少的所联系,因此,通读全书,当发现沈氏夫妇的爱情是个主要的叙述主线,这就好比《红楼梦》中以贾宝玉与林黛玉之间的爱情发展作为小说故事的叙述主线,从中发现整个贾府因兴而盛,因盛而衰的大家族写照。当然,《浮生六记》无法媲美《红楼梦》这一部中国古典小说史上最高成就的作品,但个人认为浏灠《浮生六记》的所有内容之后,得到的第一个深刻的印象仍然是沈氏夫妇那些由琐琐碎碎的生活片断所组成的爱情生活故事,即从初次邂逅到结婚,然后描写洞房之乐、日常生活之情趣,直到陈芸与家翁发生误会,小两口离家投靠友人,无奈地和自己的亲生儿女生人作死别,最后写到陈芸血疾发作,在丈夫面前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那简直就是一部充满悲剧性色彩的爱情故事啊!虽然沈复写来平淡,但在平淡的笔调中见到不平凡的文字功力,并从字字血泪的字里行间令读者对他们俩的恩爱感到羡慕,又对他们的落魄飘零的遭遇感到惋惜,每当读到陈芸临终弥留之际的描写,总是不忍卒读而掩卷叹息,我想,这就是沈复写作此书的成功之处啊! 丙、形象化的人物描写 一般上,人们都认为小说必须具备人物、环境与情节三个基本要素,才能构成一部完整的小说。然而,如果我们拿上述要素来衡量《浮生六记》是否符合成为小说的条件,那么就人物这一方面来看,《浮生六记》中最具有典型意义的角色,当属沈复与陈芸,而且他们俩也是非常成功的文学艺术形象,尤其是陈芸的独特妇女形象,更是一个值得后人瞻仰的光辉无比的中国传统妇女形象。既然《浮生六记》里的人物都是实实在在的人物,那与一般小说中的虚构人物又有何分别呢?这种情况虽然有点类似历史小说中的人物,但是历史小说中的人物即使确有其人,总为了切合历史小说的创作要求,创作者往往把个人的感情投射在特定的历史人物上,从而构成了具有虚构意义的人物角色。至于《浮生六记》里的人物,那是在事过境迁之后,作者沈复在追悼亡妻的悲戚心情之下,将其一颦一笑的形象以文字还原而投射在作品上,使到原已亡故的人物,再次活生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像《卷一.闺房记乐》中对陈芸的形象作了这么一个很生动的描写﹕ 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一种缠绵之态,令人之意也消。 沈复神来之笔竟把好一个陈芸这个普通女子唯肖唯妙地勾勒出来,使到读者无不对这么一个妇女形象产生了不少绮想! 丁、悲剧性的感染力量 《浮生六记》作为一部具有悼亡意义的文学作品,作者在文中一些段落中不免流露一些略带感伤的话语,如在描述陈芸的形象时,就写到﹕ 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卷一.闺房记乐》) 作者在这里已经预示将来的不幸。在同卷中又写道﹕ 余知沧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胆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声也,胡为乎来哉?”不禁毛骨皆栗,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弓影杯蛇,惊神未定。剔灯入帐,余亦继之,困顿两旬;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 又是一次预示不祥之意。 后来陈芸为了要帮丈夫沈复纳妾而功亏一篑,加上原本患有“血疾”,因而经不起这个打击,最终“芸竟以之死”(亦见《卷一.闺房记乐》)。 虽然卷一名为“闺房记乐”,但在卷尾却以妻死为终结,从中可理解沈复悲恸之情! 至于在《卷三.坎坷记愁》中,写道陈芸因家书“用语不当”与家翁发生误会而被驱逐离家,沈父来信,以大家长威严的口吻命令儿子将妻子逐出家门,其口气之坚决无情,令陈芸不知所措,后来沈父性情趋软,陈芸也获得宽待,然而后来又因误会而惹得家翁大动肝火,陈芸亦难逃被驱逐之难。她被家翁指斥为“不守闺训,结盟倡妓”,被“姑宽三日限”之后,正式被逐出沈家,至此她才发出凄测的感慨﹕ 亲怒如此,皆我罪孽。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姑密唤华家人来,我强起问之。 沈复在父亲的无比威严之下,不敢为爱妻陈情,而面对妻子的怨诉,又显得非常无奈,即使陈芸不因血疾而死,在翁媳如此激烈的冲突之下,以当时的社会环境,作为一个弱质女子,也确实难有理想的结局,这一段婚姻纵然能维持下去,沈复所付出的代价也是非同小可的。 接下来写到沈氏夫妇为了坚持这一段婚姻,在冷漠的家人眼光中,双双忍痛与子女分离,出走投靠友人而去。一家人在生离中已预见死别,陈芸只得坦然面对,并发出“死生有命,无多虑矣”的感叹,这种在极度悲痛中升华而出的豁达之情,更显得其悲痛之极! 书中记述一家人互道离别时的情景,读来令人心酸,其中写道﹕ 青君(注7)恐惊人,急掩其口而慰之。当是时,余两人寸肠已断,不能复作一语,但止以勿哭而已。青君闭门后,芸出巷十数步,已疲不能行,使妪提灯,余背负之而行。将至舟次,几为逻者所执,幸老妪认芸为病女,余为婿,且得舟子(皆华氏(注8)工人)闻声接应,相扶下船。解维后,芸始放声痛苦。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诀矣! 后来,陈芸果然病死他乡,临终前,紧紧握住沈复的手,说出一段令人闻之鼻酸的话来﹕ 妾病始因弟亡母丧,悲痛过甚;继为情感,后由忿激。而平素又多过虑,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而不能得,以至头眩怔忡诸症毕备。所谓病入膏肓,良医束手,请勿为无益之费。忆妾唱随二十三年,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纔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 但凡读者,读至此必然随之泪下。书中对陈芸临终弥留之际道出字字心酸、句句血泪的话语,简直催人泪下。后来又写道﹕ 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迭言“来世”二字。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渐微,泪渐干,一灵缥渺,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即使是铁石心肠,读至此,无不为之悲戚,顿感天地失序,一片茫然,已不能自己! 对于上述的描述,我们不得不赞叹沈复的文字功力,把人世间最真挚的夫妻感情写得如此感天动地,即使沈氏无意写作小说,但是读者却能顺著书中各种琐事的描写掌握到他们两夫妇的半生历程。试想如非用情忒深以及沈复的文字才华,何能写出这种令人感到荡气回肠的文字呢? 戊、内视角的写作方式 中国古代的散文作品,从现存最早的《尚书》、《左传》以来,作者所关注的都是外部的、历史性的事件(注9)。在受到传统儒家的教育思想的影响之下,“文以载道”的思想基本上是古代文人写作文章的指导观念。然而像那种以内视角的态度来写“小我”题材或独抒性灵的文章,则非文人刻意寻求创作的作品。 至于《浮生六记》则有所不同,它完全不同于上述的表述方法,因为作者所述的事件都是作者的亲身经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作品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内省意识和感伤情调(注10)。例如在《卷一》中写道沈复与陈芸的婚姻生活,小两口恩爱非常,他是这么记述的﹕ 鸿案相庄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家庭之内,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问曰﹕“何处去?”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见之者。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芸或与人坐谈,见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并焉。彼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始以为惭,继成不期然而然。 在沈复观念中,夫妻之间的恩爱,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然而上天似乎有意让这一对人间爱侣不得到白头。因此,无怪乎沈复会发出这么最深沉的慨叹﹕ 独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者,不知何意。或曰﹕“非如是焉得白头偕老哉!”斯言诚然欤? 这句话实道尽了沈复不甘于爱妻离逝的沉痛心情,哀痛之余,对夫妻恩爱而无法白头偕老提出了质疑,而这质疑又成为了沈氏心头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痛! 又如在《卷二.儿时记趣》中,写到沈氏夫妇检了许多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石头在家中堆砌一个自然奇景,两夫妇每日倘佯在自设的小天地里,已不知有人间世界﹕ 用宜兴窑长方盆迭起一峰,偏于左而突于右,背作横方纹,如云林石法;巉岩凹凸,若临江石矶状。虚一角,用河泥种千瓣白萍,石上植茑萝,俗呼云松,经营数日乃成。至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如藤萝之悬石壁。花开正红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蓬岛。置之檐下,与云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丘壑,若将移居者然。 很不幸地,小两口苦心经营起来的世界却遭到了末日之劫数,沈复写道﹕ 一夕,猫奴争食,自檐而堕,连盆与架,顷刻碎之。余叹曰﹕“即此小经营,尚干造物忌耶!”两人不禁泪落。 沈复在作品里,除了慨叹夫妻无法白头偕老之外,还有就是以上一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小两口不仅享受彼此之间的恩爱,也同时热爱生活、热爱自然,他们的心底深处,一直保持着最真挚的童稚之情。尽管陈芸被家翁驱逐,他们俩还能经得起打击;陈芸病卧床榻多年,沈复仍经得起四处筹措之苦的考验;为丈夫纳妾一事功败垂成,陈芸依然坚强地面对事实。然而,在面对生离死别之际,他们却显得多么地无奈,其身心之备受煎熬,已到达常人所无法理解的程度,真个是情何以堪啊! 三、 薄命红颜可堪怜 陈芸这一个“角色”在《浮生六记》一书中给人的感觉是很令人怜爱的,在她所处的年代里,“女子无才便是德”仍然是一个牢不可破的传统思想,她也深知要如何扮演传统妇女应有的角色,然而,偏偏她却在成长的过程中享受到读书识字的教育机会,加上她的慧心,对于所学习到的古代诗词歌赋都有相当独到的见解。比如陈芸对于杜甫与李白的看法,她就认为“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潇洒落拓;与其学杜之深严,不如学李之活泼。” 另外,她给人的感觉就是那么体贴,林语堂在《浮生六记序》中提到﹕ 我们只觉得世上有这样的女人是一件可喜的事,只愿认她是朋友之妻,可以出入其家,可以不邀自来和她夫妇吃中饭。或者当她与丈夫促膝畅谈书画文学乳腐卤瓜之时,你们打瞌睡,她可以来放一条毛毡把你的脚腿盖上。 陈芸出身于普通人家,她是沈复的舅父的女儿,亦即表姐。在《卷一.闺房记乐》就首先交待陈芸的来历﹕ 陈名芸,字淑珍,舅氏心余先生女也。 接下来就交待陈芸的成长背景,说道﹕ 生而颍慧﹕学语时,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诵。四龄失怙;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芸既长,娴女红,三口仰其十指供给……。 其实上述这种介绍人物的出场与传统古典小说的人物介绍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因此这对于读者来说,很能起到直接的认识作用。 在前三《记》中对陈芸的描写方面,大体上能令读者得到下列几种鲜明的印象,即﹕ 甲、体格羸弱而意志坚强 从外表上来看,陈芸“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甚至到了与沈复结婚,在花烛之前,沈复眼中的妻子仍然是“瘦怯身材依然如昔”。 原来陈芸素来体弱,在《卷三.坎坷记愁》中,写道﹕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母金氏复念子病没,悲伤过甚所致…… 后来血疾迸发,沈复为此欲筹措医费,既知无法求亲,只得求友,偏偏借贷不成,眼看陈芸病躯日益衰微,然而她却劝慰沈复道﹕“死生有命,无多虑也。”这是一个面对死亡当前的人仅能讲的豪气话,然而徒然无奈而已。 又如陈芸被沈父驱逐离家,其儿女为其送行时,陈芸自知身患绝症,此去断无返回的机会,即使她的小儿子蓬森哭道﹕“噫,我母不归矣!”陈芸犹能强忍悲痛,不在孩子面前露出悲伤之情,直到“解维后,芸始放声大哭。”被驱逐尚且可以坦然面对,但是亲子之情能不教陈芸肝肠寸断吗? 乙、富有生活情趣而缺乏人际沟通手腕 陈芸在日常生活中是富有生活情趣的,因为她除了对文学有其独特的感悟之外,也懂得享受生活,如她寄居锡山华氏友人家时,曾别出心裁地设计了一个“活花屏”,你看沈复如何描写的? 芸教其家作活花屏法甚妙。每屏一扇,用木梢二枝,约长四五寸,作矮条凳式,虚其中,横四档,宽一尺许,四角凿圆眼。屏约高六七尺,用砂盆种扁豆,盘延屏上,两人可移动。多编数屏,随意遮拦,恍如绿荫满窗,透风蔽日,迂回曲折,随时可更;故曰“活花屏”。有此一法,即一切藤本香草,随地可用。此真乡居之良法也。(《卷二.闲情记趣》) 又如在同一卷中的其中一段写到陈芸设计以废物来为萧爽楼的遮阳,她: 用竹数根,黝黑色,一竖一横,留出走路。截半联,搭在横竹上,垂至地,高与桌齐。中竖短竹四根,用麻线扎定,然后于横竹搭帘处,寻旧黑布条,连横竹裹缝之。既可遮拦饰观,又不费钱。 因此,冷凝人在《浮生六记》一书中曾对此下了一个很贴切的眉批,他说道﹕“逸趣来自一种闲情,闲情来自一种襟怀;有襟怀便有巧思,然后闲情逸趣满怀。有巧思,有慧心,有襟怀,有爱美之心,则赏玩人生,与世无争,春花秋月,皆无时无处不可爱。” 然而,像这么一个贴心的女人,在处理家务事方面却显得无可奈何,大概是与丈夫长期的恩爱相处,两相无所顾忌所造成的后果吧?就如在《卷三.坎坷记愁》中有一段提到沈复在真州任职寄住,陈芸捎来家书提起家事,在信中如此提到﹕ 令堂以老人之病,皆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嘱姚托言思家,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实彼此卸责之计也。 不料这封信先由沈父拆阅,阅后不由勃然大怒,乃指斥陈芸大逆不道,尤其对于“称姑为令堂,翁曰老人”认为简直是“悖谬之甚!”如果以沈复与陈芸的恩爱感情来判断,可以理解这是他们之间的“团体语言”,这种称呼固然过分,但却含有两人之间所不为他人所能体会的亲慝意味,而且上述信件本来是写给沈复的,沈父却私自拆阅,并以一个道貌岸然的封建家庭大家长训斥媳妇,可见他无法理解儿子与媳妇之间的心灵世界。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翁媳又发生误会,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可怜的陈芸最终客死他乡,一方面突显了她在当时封建礼教之下被无情钳制的社会意义,二方面也表现出陈芸那种不羁而与家庭成员的格格不入的性格,最终落得无法见容的下场。回想当年她嫁入沈家时,“初甚缄默,终日无怒容,与之言,微笑而已。事上以敬,处下以和,井井然未尝稍失。”后来却与翁姑误会日深,与小叔也因而失和,这可是陈芸所始料不及的后果,也是她最终走向牺牲的必然结果。 四、 结语﹕此情可待成追忆 《浮生六记》虽然没有记载什么轰轰烈烈且足以惊天地、动鬼神的大事纪,然而在沈复与陈芸之间由邂逅到结合,由结合到死别,整个过程就是那么地自然,而留给后世读者的感觉却是无限的欷歔,甚至直教天下“因相爱而结合,又因了解而分开”的男女们感到汗颜。 尽管沈复生于清朝鼎盛的封建时代里(注11),却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具备适应生活能力的普通男人;尽管陈芸只是一个对历史没有产生过任何影响作用的女性,然而在《浮生六记》中,两者却留给了后代追求爱情的青年男女建立了恩爱夫妻的成功典范。虽然他们俩并没有对当时的封建礼教作出激烈的反抗,但是他们却能因真挚的爱情突围而出。对沈复来说,纵有家产摆在眼前,他也只觉得是一片浮云而已,任由其胞弟夺取;对陈芸来说,多少的家庭恩怨都不重要,她甚至在临终前,仍然企望有“来世”,因为已经没有比继续与沈复结为夫妻的事更为重要了。 当然,处在那个时代,沈复作为当时的官宦子弟,仍有习染狎妓的缺点,这也是后人对沈复无法理解之处,但是从书中对陈芸的死去,沈复的悲痛是无以复加的,虽然后来他获赠一妾,能“重入春梦”,但是对沈复来说,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正好与《卷一》首段中引苏东坡名句“事如春梦了无痕”的开首语遥相呼应,可见本书在叙写他们夫妻的感情方面,早已形成了一个完整圆满的抒情世界。 《浮生六记》的文学成就是伟大的,它之所以伟大,那是因为全书上下都能以一“情”贯串;作为一部文学名著,它同时也是传诵千古的“情书”,读了《浮生六记》,如果还不能唤起真情,那与铁石心肠何异也? 2002年8月20日 2004年9月26日修改 注1. 源自李修生、赵义山主编﹕《中国分体文学史》第115页的内容。 注2. 现今对小说的构成要素,指的是故事情节是小说的第一要素,人物性格的刻划次之,对人物的生活环境,特别是社会环境的具体描写又次之。 注3. 转引余力文著﹕一块纯美的水晶----《浮生六记》的艺术写照,中国文学电子报第七十七期(6-4-2002)。 注4. 李修生、赵义山主编﹕《中国分体文学史》第11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注5. 沈复著﹕《浮生六记》第1页林语堂序,汉风出版社(1999) 注6. 《中山记历》与《养生记逍》多数学者认为是后人伪作。湖北九合完(土旁)中学教师在《一块纯美的水晶----浮生六记的艺术写照》一文中表示,上述两《记》为苏州寒士黄楚香应大东书局之托而写成,以凑足“六记”之数。 注7. 沈复女儿。 注8. 沈氏夫妇挚友。 注9. 同注1第117页。 注10. 同注1第117页。 注11. 根据俞平伯所制定的《浮生六记》年表,沈复与陈芸皆生于清朝乾隆二十八年,时公元1763年。 苗怀明教授评语: 文章写得很精彩,对有关问题进行了较有深入的论述,条理清晰,层次分明。 参考书目﹕|
序 |
书名 | 作者\编者 |
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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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浮生六记眉批详注》 | 吕自扬主编 | (台湾)新风文化实业公司(年份不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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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浮生六记》 | 沈复著、蔡素祯注释 | (台湾)汉风出版社(19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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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恩爱夫妻》 | 黄永武著 | 下载自网际网络(年份不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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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一块纯美的水晶----《浮生六记》的艺术关照 | 余力文著 | 中国文学电子报第七十七期(2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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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中国分体文学史》 | 李修生、赵义山主编 |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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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古典小说及小说理论》 | 苗怀明编 | 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马来西亚硕士班学位班教材(2002) |